2008金融海嘯後,我在實踐大學教一群失業的大人|韓玉青的設計教育現場

最近整理舊資料時,我重新找到了2009年至2014年間,實踐大學留下來的一整批聘書。把它們一張一張按照年份排開,我才突然意識到,原來自己在大學教書,已經是這麼長的一段時間。

我從2008年開始進入實踐大學授課。第一年因為兼任時間未滿完整年度,因此目前保存下來的正式聘書自2009年開始,一直到2014年。今天回頭看,才發現當時的自己其實還很年輕,但第一次進入大學所面對的,卻不是一群比自己年輕、背景相對單純的大學生,而是一群正處在人生轉折中的成年人。

金融海嘯後,一整個世代開始重新尋找工作

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席捲世界,從美國華爾街開始的風暴,很快影響到台灣。企業裁員、產業緊縮,許多原本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穩定工作,突然變得充滿不確定性。有人剛離開校園,就發現理想中的工作機會並不存在;也有人已經工作十幾年,卻在一夕之間面臨失業、轉職與重新就業。那幾年,「大學畢業即失業」、「中年轉職」、「二度就業」,都成為非常真實的社會現象。

也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,我接觸到了當時的大專人力加值相關計畫。政府透過補助,讓具有大專學歷、正面臨就業或轉職問題的人,可以重新回到學校接受專業訓練。因此,那間教室裡坐著的學生非常不尋常:有人正在尋找人生第一份理想工作,有人失去原來的工作,有人準備二度就業,有人到了中年決定重新轉換跑道,也有人因為投資或事業受到景氣衝擊,不得不重新思考未來。

一個班大約四十多位學生,而站在前面的老師,只有27歲。多年後回頭看,那不只是一項政府政策,也不只是一場職業訓練,它更像是一個特殊的時代切片。一群人帶著不安、迷惘與現實壓力走進教室,希望重新學習、重新出發;而我也在那段教學經歷裡,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見,當外在世界突然改變時,一個人如何重新尋找自己的位置。

一週七天,從早上十點教到晚上十點

第一次進大學教書,我直接面對的是四十多位人生經驗可能比我更深、年紀甚至比我大十幾二十歲的成年人。那個衝擊很強,因為他們來上課,不只是單純「想學一門課」。很多人背後帶著非常現實的壓力:失去原來的工作、家庭經濟負擔、中年重新進入職場,甚至原本的人生規劃突然被金融海嘯打亂。

政府補助課程也使學生來源極為多元。程度不同、職業不同、年齡不同,學習動機更是完全不同。我記得班上曾有廣告設計公司的老闆、企業經營者、跨國企業高階主管、藝人,也有靠出租房產維生的學員。有人想學網路行銷,有人需要視覺傳達設計,有人想了解商標、品牌與字體,也有人需要新的電腦設計工具,準備直接帶回自己的工作現場使用。

很多人並不是抱著「以後也許用得到」的心情來學,而是今天學,明天可能就要用。那段時間,我有一陣子幾乎一週七天都在上課,從早上十點左右一路教到晚上十點。現在回頭看,那段經歷遠遠超過了「教課」本身。課堂表面上談的是設計、創意與視覺表達,但許多人真正想尋找的,是下一份工作、下一個方向,以及重新開始的可能。

不是只會「教內容」,而是要先看懂眼前這個人到底需要什麼。

這跟一般剛進大學當老師的歷練很不一樣。一個27歲的年輕老師,如果只是照著固定教材往下講,很容易被這樣的班級打垮。因為四十多位成年人,不會因為老師站在講台上,就自然接受所有內容。他們會用自己的工作經驗、人生經驗與真實需求來檢驗課堂上的每一句話:你教的東西,對我到底有沒有用?

學生提出的問題也非常直接。有人會告訴我,公司現在就需要這些工具;有人想做品牌,想知道應該從哪裡開始;也有人想學網路行銷、理解商標與一般圖案的差別,甚至英文花體字怎麼寫,都是他們會立刻提出來的需求。課程不是只為了完成一份課綱,而是必須真正回到使用現場。

某種程度上,這批學生就是我最早的「成人教育訓練場」。我也因此很早就學會,同一套內容不一定適合每一個人。今天回頭看,我後來在日日好一直很重視現場觀察、個別判斷,以及從一個人原本的習慣出發,很可能早在這段經驗裡就已經埋下種子。因為我的教育職涯一開始接觸到的,就不是整齊劃一的學生,而是一群人生狀況完全不同的成年人。

為了教這群人,我也只能一直學

那時候的備課方式,現在看來其實很「土」。沒有今天這麼方便的AI工具,也沒有這麼完整的影音平台,很多中文資料甚至還找不到。遇到自己不熟悉的內容,我只能一點一點去查,到國外網站找資料,研究當時新的設計、品牌、字體與網路趨勢。

假日有空,我常跑到信義區的誠品書店,一個人窩在書架附近拼命翻書,把需要的資料記下來,再帶回去重新整理。很多知識,其實也是我第一次接觸;但學生既然問了,課堂既然需要,我就必須先把它弄懂。更重要的是,弄懂還不夠,我還得重新整理成學生能夠理解,而且回到工作現場真正可以使用的方法。

現在回頭看,那幾年的自己其實一直處在一種高速成長的狀態。一邊教,一邊學;一邊回答學生的問題,一邊逼自己不斷更新。很多後來我習以為常的能力,例如快速吸收新知、重新整理資料、拆解成可操作的方法,其實都是在那個時候慢慢被逼出來的。

年輕老師面對一群失落的大人

那時候,這類課程並不是每一位老師都願意接,因為學生背景實在太複雜。有人帶著重新出發的決心而來,也有人只是覺得有政府補助,「反正免費,不如來看看」;有人很積極,有人非常焦慮;有人長期失業,也有人正處在人生低潮,甚至把累積已久的不滿與挫折一起帶進教室。

而最特別的是,很多學生年紀都比我大。那一年,我才二十七歲。即使外表看起來比同齡人沉穩一些,面對這樣的教室,心裡其實承受著不小的壓力。我記得那段時間壓力大到臉上不停冒痘,後來甚至還曾遭遇匿名黑函。對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老師而言,那些都不是很輕的經驗。

但我還是繼續教,而且一教就是很多年。多年後再看,我才慢慢理解,這群學生真正教會我的,是「方法」之前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:先理解一個人正在面對什麼。有時候,一個人需要重新建立的,不只是某項技能,而是對自己仍然有能力學習、改變與繼續前進的信心。這也成為後來我進入成人書寫教育、個別判讀與顧問式教學很早的一個起點。

我不只教軟體,也帶他們重新學習「觀察」

那時候,許多人以為設計教育的核心就是軟體操作,彷彿只要熟悉 Photoshop、Illustrator 或其他電腦工具,就等於學會設計。但我始終有不同的想法。因為在我看來,軟體只是工具,真正重要的,是一個人如何觀看世界。

因此,除了平面設計、品牌識別與數位工具之外,我也逐漸把藝術史、設計史、美感訓練、字體、手寫字與視覺觀察帶進課程。我經常帶學生離開教室,一起走進美術館看展,一起討論作品背後的時代背景與創作脈絡;透過現場導覽,觀察藝術家如何處理空間、色彩與構圖,也透過戶外速寫重新認識比例、光影與視覺節奏。

其中讓我印象特別深刻的,是曾多次帶學生前往台北市立美術館參觀《皮克斯動畫二十年展》。對許多人來說,那是一場動畫展;但我更希望學生看見的,是一個角色如何從最初的草圖,一步一步建立出比例、性格、表情、動作與故事。因為真正動人的作品,從來不只是技術完成度,而是創作者如何理解人、理解情感,再把這些理解轉化成能夠被感受到的形式。

多年後再回頭看,這和我今天研究字體、名字、簽名與個人識別,其實並沒有那麼遠。本質上都在研究同一件事:一個形象如何被建立,一個人的特質又如何被看見。

英文花體字熱門到,後來另外開成一門課

隨著課程持續發展,字體與手寫也逐漸成為很受學生歡迎的內容,其中英文書法與英文花體字的反應尤其熱烈。學生需求愈來愈明顯之後,學校甚至另外請我獨立開設相關課程。我記得當時連主任都曾進教室觀摩、一起學習;除此之外,我也曾替學校教師開設研習課程。

現在看來,這些事情好像只是履歷中的幾行文字,但對當時才二十多歲的我而言,其實很不可思議。一方面,我自己還在快速吸收大量陌生的新知;另一方面,我又必須把剛理解的東西重新拆解、整理,再教給其他成年人,甚至教給老師。

也正是在這個過程裡,我慢慢發現自己真正有興趣的,並不只是「知道答案」,而是如何把複雜的東西重新整理成別人能理解、能操作、能真正帶回生活使用的方法。後來我會如此重視教材、教學流程與方法拆解,大概也和那一段經驗有很深的關係。

那是我唯一一次跟學生請假

那個時期,電視台曾邀請我到新聞節目現場進行書寫示範與訪談。錄影時,畫面上的抬頭寫著:「實踐大學美術設計教師|韓玉青」。現在回頭看,那當然是一段很特別的紀錄,但多年後我最深刻的記憶,反而不是攝影棚裡的燈光,也不是節目播出的畫面,而是另一件很小的事。

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,也是印象中唯一一次,因為錄製節目而向學生請假。當時我其實猶豫了很久,因為在我的觀念裡,課程時間既然已經排定,學生也特地安排時間前來,我就應該在。所以即使後來陸續有媒體採訪、節目邀約或公開活動,我的生活重心很長一段時間仍然是教室。

今天再看,這件小事反而很能說明當年的生活狀態。對那時候的我而言,出現在鏡頭裡並沒有比站在學生面前更重要。真正投入最多時間與心力的地方,始終還是教室。

後來很多學生,成為了老師

多年後,許多學生陸續走向不同的人生道路。有人重新找到工作,在新的職場裡站穩腳步;有人離開原本熟悉的領域,在完全不同的產業重新開始;也有人後來成為老師,把自己學到的東西再分享給下一代。

偶爾收到他們的消息,我仍然會覺得很欣慰。年輕的時候,也許會把這段經歷理解成「我教過很多人」;但今天回頭看,我反而愈來愈覺得,是那些學生把我訓練成後來的老師。因為他們的人生狀況太不一樣,問的問題也太真實,使我不能只是按照一套課本往下走,而必須不斷觀察、理解、判斷,再重新設計方法。

這些能力後來一路進入我的書寫教學,也進入今天的簽名設計與個人識別工作。表面上,工作內容一直在改變,但底層的思考方式,其實很早就已經形成。

美美老師,就在那個第一班裡

這段故事裡,還有一個對我而言非常特別的人。現在日日好的美美老師,就是當年「大專人力加值計畫」第一個班的學生。

那時候,她剛從法文系畢業。金融海嘯後的就業環境並不好,而許多她真正感興趣、比較理想的工作,又有專業背景或學歷門檻。因此,她開始考慮繼續升學,往藝術相關研究所發展,而準備研究所其中需要考「藝術史」。

她在網路上找課程時,發現我在實踐大學開設的設計課程,不只有設計軟體,也包含藝術史、設計史與美感相關內容;另一方面,她又剛好符合大學畢業生的補助資格,於是便報名了。

所以,她最初走進那間教室,不是因為認識我,也不是因為想學書法。她只是和當時許多學生一樣,正在替自己尋找下一條路。而那時候的我,也只是一個二十七歲、每天忙著找資料、準備教材,再站到四十多位成人學生面前的年輕老師。

我們當時都不可能想到,這一次看似普通的課程報名,後來竟然會延伸成如此長的一段人生。從老師與學生,到一起討論教學、一起工作、一起建立日日好;再從兩個各自尋找方向的年輕人,成為一路走過十多年教學、創業與生活的伴侶。

現在重新看那些老照片,常常會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。當年的教室裡,坐著很多正在尋找下一條路的人。其實我們自己,也是其中的一部分。

2009~2014,一張張聘書把那段時間重新接了回來

這次重新整理資料,我找出了2009、2010、2011、2012、2013、2014年的實踐大學聘書。2008年開始授課,因為第一年兼任未滿完整年度,因此目前保存的正式聘書自2009年起。

把它們一張張按年份排開,我第一次很具體地看見,原來從二十多歲到三十出頭,我真的在大學教室裡走了這麼長一段時間。2009~2014年實踐大學聘書。2008年開始授課,第一年因兼任未滿完整年度,因此現存正式聘書自2009年起。

到了2014年前後,另一條人生軸線也已經逐漸成熟。當時日日好的長期課程已經發展到幾乎滿班,也就是說,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,我其實同時過著兩種生活:一邊在大學進行設計與成人教育,一邊慢慢建立自己的教學品牌。

2015年,由於學校授課時數已經不足,我沒有再申請續聘。那個階段,我的工作重心也更明確地移向日日好;差不多同一時期,我們開始發展新的「一日鋼筆體驗課」。後來,這種短時間、低門檻的體驗形式陪日日好走了很長一段路,也讓許多原本完全沒有書寫基礎的人第一次走進教室。

現在回頭看才明白,大學教學與後來的日日好,並不是兩段互不相關的工作。它們其實一直是同一條線。

從設計教育,到今天的個人識別設計

很多年後回頭看,我才慢慢理解,自己真正投入的事情,從來不只是教學,也不只是設計。早年的大學設計課程、後來的書寫教育、品牌合作,以及今天的簽名設計,看起來像是很多不同工作,但背後一直圍繞著同一件事:如何看懂一個人、一個需求與一個形象,再透過設計找到更適合他的表達方式。

年輕時,我以為自己在教設計技巧。後來才發現,技巧往往只是入口。有人來學設計,是為了解決工作的問題;有人來學書寫,是希望日常使用更自在;有人需要在考試時兼顧速度與可讀性;也有人真正需要的,其實是一個符合自己身份、工作與使用習慣的簽名。

所以走到今天,我愈來愈確定,專業不是把每一個人送進同一堂課,而是先看懂問題,再決定適合這個人的解法。這個想法看起來是這幾年才逐漸說清楚,但如果把時間往回拉到2008年,我才發現,它可能從第一批成人學生開始,就已經存在了。

設計不只是存在於畫面上,最後還是要回到真實的人、真實的工作,以及真實的生活裡。就像簽名也不只是一張漂亮的圖,真正完成的設計,是一個人最後真的能夠操作它、使用它,並讓它慢慢成為自己的一部分。

多年後,我才重新看見27歲的自己

這次重新整理聘書,我其實很感動。以前身在其中,只覺得每天很忙,忙著找資料、備課、上課、回答問題,再準備下一堂。我從來沒有很認真地站遠一點,看過那個二十幾歲的自己。

直到今天,一張張聘書按著2009、2010、2011、2012、2013、2014排列在眼前,我才突然意識到,原來那個自己真的做了這麼久。更讓我驚訝的是,我竟然有勇氣,在那麼年輕的時候,長時間面對一群年紀比自己大、人生經驗比自己複雜的學生。

很多事情,我當時其實也不會。只是有人需要,我就去找答案;有人卡住,我就想辦法換一種方式。就這樣一路學、一路教,也一路走到了今天。

或許一個人的職涯,身在其中的時候很少能看出完整形狀。很多事情要過了十年、二十年,再把那些照片、聘書、教材與人的故事重新排在一起,才會突然明白:原來很久以前,自己就已經開始走在今天這條路上。

今天的日日好

從成人設計教育、字體與書寫教學,到今天的個人簽名識別設計,我仍然相信一件事:真正有用的設計,不是要求一個人成為另一個人,而是幫助他從原本的條件與習慣出發,找到更適合自己的表達方式。

如果您現在正在面對的是日常字跡、名字、簽名,或還不知道該從哪一種方式開始,也不需要先決定一定要上哪一堂課。

先看清楚問題,再找到適合自己的方法。

如果您也曾在人生某個階段,對未來感到迷惘,也許,重新理解自己的名字、書寫與生活節奏,會是一個新的開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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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字、簽名、書寫與個人風格之間的關係

日日好文創近年持續將「書寫」延伸至更深層的個人識別設計。從簽名、字體、空間文字,到品牌氣質與手寫風格,我們始終相信:真正能被記住的,往往不是制式字體,而是一個人留下的氣質與溫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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