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金融海嘯後,我在實踐大學教一群失業的大人|韓玉青的設計教育現場

2008 年,全球金融危機席捲世界。

從美國華爾街開始的風暴,很快蔓延到各個國家,也深刻影響了當時的台灣社會。企業裁員、產業緊縮,原本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穩定工作,忽然變得充滿不確定性。那是一個瀰漫著焦慮的年代。

許多年輕人從大學畢業後才發現,現實並不像過去想像的那樣順利。曾經被認為只要努力讀書、取得學歷、進入大型企業,就能擁有穩定人生的路徑,似乎在一夕之間出現了裂縫。「大學畢業即失業」開始成為社會經常討論的話題。

面對快速升高的失業問題,教育部也啟動了「大專人力加值計畫」,希望透過進修與專業培訓,協助失業者重新培養技能,尋找新的工作機會與人生方向。計畫最初的設計對象主要是剛畢業的大學生,但隨著經濟情勢持續惡化,參與資格逐漸放寬,只要擁有大專以上學歷,都有機會免費參與相關課程。

而那一年,我二十七歲。正站在教室裡,看著這場時代變化,真實地發生在許多人身上。多年後回頭看,那不只是一項政府政策,也不只是一次職業訓練計畫。它更像是一個特殊的時代切片。一群人帶著不安與迷惘走進教室,希望重新學習、重新出發;而我,也在那段教學經歷裡,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見:當世界發生變化時,人們如何努力尋找新的可能。

一週七天,從早上十點教到晚上十點

那時候,我在實踐大學授課。原本教授的是設計相關課程,但隨著教學內容逐漸加入藝術史、設計史、美感訓練與視覺觀察等面向,課堂開始吸引越來越多原本不屬於設計領域的人。他們來上課的目的,已經不只是學習一套軟體技能。更多時候,是希望替自己尋找另一種可能。

因此,教室裡的學生組成也變得十分特別。有剛離開校園的年輕人,也有已經在職場工作多年的社會人士;有人因為失業而來,有人因為被裁員而來;有人離開了原本熟悉的科技產業,也有人在人生某個階段忽然失去了方向。

我至今仍記得許多人的神情。有些人帶著不安,有些人帶著疲憊;有些人對未來充滿迷惘,也有人把對現實的不滿與挫折寫在臉上。那是一個充滿焦慮的年代。而這些情緒,常常就坐在我的教室裡。

一個班大約四十五位學生。而我,幾乎一週七天都在上課。從早上十點開始,一路教到晚上十點。每天如此。現在回頭看,那段經歷其實遠遠超過了「教課」本身。因為我面對的,不只是學生。而是一整個時代的不安。教室裡討論的表面上是設計、創意與視覺表達,但許多人真正想尋找的,其實是重新出發的勇氣,以及對未來的一點希望。

多年後回頭看,我才慢慢理解,那些年最重要的收穫並不是教了多少課程內容。而是親眼看見,當世界突然改變時,人們如何努力學習、重新適應,並試著為自己找到新的方向。

27歲的年輕老師,與一群失落的大人

那時候,其實沒有太多老師願意接這類課程。因為教室裡的學生背景實在太複雜了。

有些人剛離開校園,有些人已經工作十幾年;有些人帶著重新出發的決心而來,也有些人只是抱著「反正免費,不如來看看」的心態坐進教室。每個人的人生階段不同,期待不同,甚至對未來的想像也完全不同。

而最特別的是,許多學生的年紀都比我大。那一年,我才二十七歲。即使外表看起來比同齡人沉穩一些,但面對這樣的教室,心裡其實承受著不小的壓力。因為站在講台前的,並不只是一群等待學習技術的人。

更多時候,我面對的是一群在人生某個轉折點徘徊的人。有人因為失業而失去信心;有人因為職涯受挫而開始懷疑自己;也有人把長期累積的不滿、焦慮與挫折一起帶進教室。那些情緒,有時候比課程本身還沉重。

我記得那段時間,壓力大到幾乎天天滿臉冒痘。後來甚至還曾遭遇匿名黑函攻擊。對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老師而言,那些事情都不是容易承受的經驗。但也正是在那段日子裡,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一件事。很多人的問題,其實從來不是技術。他們缺少的,往往也不是能力。真正困住一個人的,很多時候是對自己的懷疑。

當一個人長期失敗、被否定,或看不見未來時,即使給他再好的工具與方法,也未必能立刻改變什麼。因為他失去的,不只是工作。而是對自己的相信。多年後回頭看,我才發現,那段教學經驗其實深深影響了後來的我。無論是書寫教學、簽名設計,還是今天所談的個人識別設計,我最在意的,始終不只是技巧本身。而是如何幫助一個人重新看見自己。因為很多改變,往往不是從學會某項技術開始。而是從重新相信自己開始。

我不只教軟體,也帶他們重新學習「觀察」

那時候,許多人以為設計教育的核心是軟體操作。彷彿只要熟悉 Photoshop、Illustrator 或各種電腦工具,就能成為設計師。但我始終有不同的想法。因為在我看來,軟體只是工具。真正重要的,是一個人如何觀看世界。

因此,除了平面設計、品牌識別與數位工具課程之外,我經常帶著學生離開教室。我們一起走進美術館看展覽,一起討論作品背後的時代背景與創作脈絡;透過現場導覽,學習觀察藝術家如何思考空間、色彩與構圖;也透過戶外速寫練習,重新認識比例、光影與視覺節奏。

有時候,我們研究藝術史與設計史;有時候則前往設計展、動畫展或文化展覽現場,試著理解一件作品為什麼會誕生,以及它如何與當代社會產生連結。其中讓我印象特別深刻的,是曾多次帶領學生前往台北市立美術館參觀《皮克斯動畫二十年展》。

對許多人而言,那是一場關於動畫的展覽。但在我的導覽裡,我更希望學生看見的是角色設計背後的思考邏輯、故事敘事的力量,以及一個動畫角色如何從最初的草圖,一步步建立起自己的個性與生命力。因為真正吸引人的,從來不只是技術完成度。而是創作者如何理解人、理解情感,以及如何把這些感受轉化成能夠打動他人的作品。

多年後回頭看,我依然相信當年的教學方向是對的。設計教育最重要的,從來不只是教會學生使用某套軟體。而是培養一種觀看世界的能力。當一個人開始學會觀察光線、比例、空間、色彩與人之間的關係時,他學到的其實不只是設計。而是一種重新理解世界的方式。

那是我唯一一次跟學生請假

那時候,電視台曾邀請我到新聞節目現場進行書寫示範與訪談。錄影時,畫面上的抬頭寫著:「實踐大學美術設計教師|韓玉青」現在回頭看,那或許算得上是一段特別的經歷。畢竟對許多人而言,能夠登上電視節目,似乎是一件值得記住的事情。

但有趣的是,多年後我最深刻的記憶,反而不是攝影棚裡的燈光,也不是播出後的畫面。而是另一件小事。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,因為錄製節目而向學生請假。當時的我其實猶豫了很久。

因為在我的觀念裡,教學一直是一件非常認真的事情。課程時間早已排定,學生也特地前來上課,因此即使後來陸續有媒體採訪、節目邀約或公開活動,我大多還是優先以教學為主。所以當電視台確定錄影時間時,我印象最深的不是興奮。而是思考該如何向學生說明。

現在回頭看,這件事似乎很平凡。卻也意外反映了當時的生活狀態。那個階段的我,並不覺得上電視比上課重要。媒體曝光固然是一種機會,但真正投入最多時間與心力的地方,始終還是在教室裡。因為比起出現在鏡頭前,我更習慣站在講台前。而那些陪伴學生一起觀察、討論、練習與成長的日子,直到今天,依然是我職涯中最珍貴的一部分。

後來很多學生,成為了老師

多年後回頭看,那段教學經歷其實深深影響了後來的我。當年我以為自己在教設計、教美感、教軟體操作,但隨著接觸越來越多不同背景的學生,我慢慢發現,真正改變一個人的,往往不是技術本身。技術可以透過時間學習。工具也會不斷更新。但一個人能否重新建立自信、重新相信自己的價值,以及在人生的轉折裡重新找到方向,往往比任何專業能力都更加重要。也正是在那段時間裡,我開始理解教育真正的意義。有時候,老師給予的並不只是知識。而是一種讓人願意再次出發的勇氣。

後來,許多學生陸續走向不同的人生道路。有人成為老師,繼續把自己所學分享給下一代;有人重新找到工作,在新的職場裡站穩腳步;也有人離開原本熟悉的領域,在完全不同的產業裡重新開始。

多年之後,偶爾收到他們的消息,我仍然會感到欣慰。因為我知道,當年教室裡那些迷惘、不安與焦慮的面孔,許多人最終都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位置。而我自己,也始終留在教育與美學的世界裡。從設計教學、書寫美學,到後來的簽名設計與個人識別研究,看似不同的工作,其實都圍繞著同一件事。那就是幫助一個人重新看見自己的價值。因為真正重要的,從來不只是學會什麼技巧。而是在人生的某個階段,重新相信自己仍然可以成長、改變,並且繼續前進。

美美老師,也是那時候認識的

現在回頭看,這段故事其實很奇妙。因為美美老師,也是那個時期走進教室的學生之一。那時候,她剛從法文系畢業。正值金融海嘯後的就業低潮,許多年輕人都在思考未來該往哪裡走。和許多人一樣,她也希望替自己培養新的能力,於是來到教室學習設計,並計畫未來報考設計研究所。

後來她曾告訴我,真正吸引她的,其實不只是設計軟體課程。因為在那些課堂裡,我經常談論藝術史、設計史、美感訓練,以及如何透過觀察去理解世界。對當時的她而言,那些內容打開了一種不同的視野,也讓她第一次發現,原來設計不只是技術,而是一種觀看世界的方式。

當時的我們都不會想到,這段師生緣分竟會一路延續下去。從教室裡的學生與老師,變成一起規劃課程的夥伴;從共同討論藝術與設計,到一起經營日日好文創;從各自追尋夢想的年輕人,到攜手走過十多年教學、創業與人生的伴侶。

有時候回頭翻看那些老照片,總會有種時光交錯的感覺。當年的教室裡,坐著許多正在尋找方向的人。而那時候的我們,也同樣不知道未來會變成什麼模樣。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著。誰也沒有預料到,多年之後,我們會一起站在同一間教室裡,陪伴更多人透過書寫、美感與個人識別,重新認識自己。

或許人生最有趣的地方就在於此。有些相遇發生的當下,看起來再平凡不過。但多年後回頭看,才會發現,那其實是一段故事的開始。

從設計教育,到「個人識別設計」

很多年後回頭看,我才慢慢理解,自己真正投入的事情,其實從來不只是教學,也不只是設計。無論是早年的大學課程、後來的書寫教育、品牌合作,或是簽名設計工作,看似分散的經歷,背後其實都圍繞著同一個問題:一個人如何認識自己,又如何被世界認識。

年輕時的我,以為自己在教設計技巧。後來才發現,技巧只是入口。真正重要的,往往是當一個人開始重新理解自己的想法、重新建立對生活的感受力,以及重新看見自身價值時,所產生的改變。

有些人來學設計,不只是為了找工作;有些人來學書寫,也不只是為了把字寫漂亮。更多時候,他們其實是在尋找一種更清晰的自我認同。而這樣的體會,也逐漸影響了我後來的方向。我開始將多年來累積的設計訓練、字體研究、書寫美學、品牌識別與教學經驗,慢慢整合成一個新的思考框架——Personal Identity Design,個人識別設計。

因為我發現,名字不只是名字。簽名不只是簽名。書寫也不只是書寫。它們都承載著一個人對自己的理解,以及與世界互動時所留下的痕跡。有時候,一個人的簽名裡藏著他的性格;一個人的字體裡藏著他的節奏;而一個人如何看待自己的名字,也往往反映出他如何看待自己的人生。

因此,所謂的個人識別設計,從來不只是設計一個好看的簽名。而是透過設計、美感與書寫,協助一個人重新整理自己的故事,理解自己的特質,並找到屬於自己的表達方式。走到今天,我愈來愈相信一件事。真正動人的設計,不是替一個人創造全新的形象。而是幫助他看見,原來那些最珍貴的特質,一直都在自己身上。而名字、簽名與書寫,只是讓這份理解被看見的一種方式而已。

如果您也曾在人生某個階段,對未來感到迷惘,也許,重新理解自己的名字、書寫與生活節奏,會是一個新的開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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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日好文創近年持續將「書寫」延伸至更深層的個人識別設計。從簽名、字體、空間文字,到品牌氣質與手寫風格,我們始終相信:真正能被記住的,往往不是制式字體,而是一個人留下的氣質與溫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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