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「你是做什麼的?」—— AIT現場,與駱明春老師的一段短暫對話》

兩張桌子,兩種不同的書寫世界

2019年4月,我受邀參與AIT《台灣關係法》40週年紀念活動。

活動現場除了我之外,另一側則由書法家駱明春老師與夫人共同進行傳統書法展示。多年後重新回想,那一天最有趣的回憶之一,並不是總統蒞臨現場,也不是長長的排隊人龍,而是在活動正式開始前,與駱老師夫婦之間那段短暫卻令人難忘的交流。

當時的我們彼此並不熟悉。只是剛好坐在同一個活動空間裡,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國際貴賓與媒體來訪。然而,誰也沒有想到,一場原本單純的文化活動,竟會讓兩種截然不同的書寫背景在同一張桌子旁相遇。

當兩個大行李箱通過安檢之後

後來駱老師夫人才告訴我們,其實從一開始,他們就已經注意到我們了。那天我和美美老師拖著兩個大型行李箱進入AIT安檢區,工作人員逐一檢查箱內物品。羽毛筆、墨水、鋼筆、筆桿、紙張、卡片與各式工具被一件件拿出來檢視。在旁邊等待的駱老師夫婦遠遠看著。

他們原本以為,那些應該是某種舞台表演或展示道具。畢竟在一般人的印象裡,羽毛筆比較像電影裡會出現的物件,或者歐洲博物館櫥窗中的收藏品,而不是一位台灣人帶到活動現場實際使用的工作工具。直到活動開始後,他們才發現,這些東西竟然全部都是真的,而且每一件都派上了用場。

「原來現在還有人這樣寫字」

活動開始後不久,現場陸續有貴賓前來體驗簽名設計與西洋書法。一張張名片遞到桌前。中文名字、英文名字、不同國家的來賓與不同背景的職業身份,接連出現在眼前。每個名字都需要即時判斷,沒有打稿、沒有事前準備、也沒有重新來過的機會。

駱老師夫人後來告訴美美老師,她當時一直在旁邊觀察,心裡其實非常驚訝。因為她曾經在歐洲旅行時,看過許多櫥窗、古書與招牌上的西洋書法作品。那些優雅流暢的字體,原本只存在於記憶中的風景裡。沒想到多年後,竟然在AIT活動現場,看見一位台灣年輕人用羽毛筆即時完成,而且還是為每一位不同的人重新設計名字。對她而言,那並不是單純的寫字。而是一種從未近距離見過的書寫方式。

「你是做什麼的?」—— AIT現場,與駱明春老師的一段短暫對話

活動空檔時,駱老師與我有過一段短暫交談。他很客氣地稱讚我的穿著與整體風格,說看起來很像電影裡的紳士人物。接著,他問了一個很簡單的問題:「你是做什麼的?」我回答:「我在實踐大學教設計,也經營自己的鋼筆字教室。」這個答案似乎讓他有些意外。因為在他的理解裡,我並不像一般書法體系出身的老師。

接著我又提到,小時候受到爺爺影響。爺爺曾是國防部翻譯軍官,也是眷村裡頗受尊敬的書法家。我的第一支毛筆、第一張字帖,以及許多關於書寫的啟蒙記憶,都來自那段童年時光。駱老師聽完後又問:「你也會書法?」我笑著回答:「會一點皮毛。不過現在比較喜歡研究如何用鋼筆與硬筆工具去表現不同書法字體。」

資料來源:總統府官網。

從傳統書法到個人識別設計

我們聊到隸書、聊到瘦金體、也聊到自己設計與改良的鋼筆工具。我記得駱老師與夫人交換了一下眼神,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。多年後回頭想,那份驚訝其實不難理解。因為我們的養成背景真的非常不同,他們代表的是傳統書法長年累積的深厚功力。

而我一路走來,則更多受到設計教育、字體設計、西洋書法與品牌視覺系統的影響。如果說傳統書法是在研究筆墨與結構,那麼我更關心的,則是名字如何成為一個人的識別。兩條路看似不同,卻都從書寫開始。

幾年後回頭看,那段對話有了新的意義

活動很快進入高潮:總統蒞臨現場、國際貴賓陸續進場、排隊人潮逐漸增加。我們也沒有太多時間繼續交流。交換名片之後,便各自回到工作位置。然而現在重新整理照片與信件時,我卻時常想起那段短暫的對話。因為現在回頭看,那似乎正好說明了我一路以來最特殊的位置。

我不是典型書法家,也不是單純的設計師,我更像是一個長期站在兩個世界交界處的人,一邊是書法與書寫文化,另一邊是設計、身份與個人識別。而AIT那一天,恰好讓這兩條路徑在同一個空間裡相遇。

多年後回想,我仍然很感謝那段不到十分鐘的交流。因為它讓我第一次從另一位書法家的眼睛裡,看見了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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