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晚上,我最怕的不是寫不好,而是寫不完
2019年春天。TRA@40
美國在台協會(AIT)四十週年活動前夕,我坐在桌前準備工具與特別訂製的紙張。那不是一般活動,而是現場來自各國政要、外交官、政府代表與重要貴賓。本來半年前的所有前置作業都聚焦在為當時的總統「寫一份」AIT要求的英文標語並設計總統的英文簽名。
當時的我並不知道,幾個小時後會發生什麼事。我只知道一件事:那個晚上,我最怕的不是寫不好,而是寫不完。

TRA@40總統紀念卡
照片版權來自總統府。
人們以為最難的是字,其實是時間緊迫
原本一切都很順利
那天活動開始前,我已經為蔡英文總統準備好一份專屬的 TRA@40 四十週年紀念卡。從名字編排、書寫方式到整體設計,都事先完成。對我來說,那份作品完成後,任務其實已經圓滿結束。
沒想到,真正的挑戰才正要開始。
當總統蒞臨現場,接過那份紀念卡後,許多貴賓也注意到了她手中的作品。
有外國貴賓走過來詢問:「我也可以有一份嗎?」接著第二位、第三位、第四位。然後隊伍開始出現。
原本只是單純為活動準備的一份紀念作品,忽然變成現場許多人都想擁有的收藏品。更麻煩的是,每個人的需求都不太一樣。有人只是想要一個英文簽名、有人拿著名片過來,希望把中文名字也一起設計進去、有人想做中、英文雙語版本。也有人看見總統那份紀念卡後,希望能加入專屬花飾與裝飾字,做成更完整的紀念作品。
到了這個階段,我面對的已經不只是簽名設計。而是必須在極短時間內,同時完成中、英文識別設計、版面編排與現場客製化創作。偏偏就在這個時候,我開始不斷聽見身旁的 AIT 工作人員向來賓介紹:「Han can do both Chinese and Western calligraphy.」
原本只是簡單想做英文簽名的人,聽完後忽然改變主意。有些人拿著剛完成的作品又折返回來,詢問是否能再把中文名字加上去;有些人看見別人的作品後,決定重新設計自己的版本;也有人希望加入中文落款、增加花邊裝飾,或改用不同的書寫風格。每當一個新的想法出現,原本已經完成的需求就可能再次延伸,而排隊等待的人數也在不知不覺間持續增加。

現場的需求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多
每當我完成一份作品,下一位來賓手上的想法往往又比前一位更多。
很多人後來看到現場照片,看到長長的人龍、看到一張張完成的作品,也看到我替來自美國、日本、台灣等不同國家的貴賓設計簽名,往往會以為當晚最大的壓力來自書寫本身。其實並不是如此。寫字這件事,我早已習慣,真正讓人緊張的,是時間。
因為每一個名字背後,都代表著一個真實的人,而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文化背景、語言系統、身份與使用需求。有些是中文姓名,有些是英文姓名;有些來自日本,有些來自歐洲;有些只需要一個簡潔有力的英文簽名,有些則希望同時兼顧中文與英文的呈現方式。更具挑戰的是,許多名字必須在短短幾分鐘內完成設計,不僅要考量發音與字義,還要兼顧美感、辨識度,以及未來實際使用時的便利性。
然而,真正令人無法預測的地方在於,我根本不知道下一位遞來名片的人會是誰。每當完成一份作品,以為隊伍即將縮短時,新的需求又會接著出現;有人希望增加中文名字,有人想加入裝飾花飾,有人看見別人的作品後決定重新調整自己的設計。隊伍沒有變短,名單沒有停止,需求也持續增加。
那個晚上,我最擔心的其實不是寫不好,而是寫不完。

照片版權來自總統府。
然而,真正令人無法預測的地方在於,我根本不知道下一位遞來名片的人會是誰。每當完成一份作品,以為隊伍即將縮短時,新的需求又會接著出現。隊伍沒有變短,名單沒有停止,需求也持續增加。
現場的人不認識我,卻願意把名字交給我
多年後回想:我印象最深刻的其實不是那些完成的作品,而是那些第一次見面的人。
他們並不認識我。不知道我來自哪裡、不知道我教學多久、不知道我出過什麼書。更不知道我曾經與哪些品牌合作。但當他們把名片遞給我時,那一瞬間,其實是一種很大的信任。因為名字,是一個人最重要的識別之一。而簽名,更是一種長期使用的個人符號。對方願意把這件事交給你,本身就是一種責任。
所以那天晚上,我腦中不斷出現的問題其實是:不是能不能完成。而是能不能在有限時間內,把每一個人都好好完成。
多年後回頭看,我其實已經記不清那晚究竟寫了多少份作品。
也不記得最後到底用了多少張紙。甚至很多現場照片,我一張都沒有拿到。但我始終記得一種感覺。當我低頭寫字時,前方、後方、左邊、右邊,全都是等待的人。那些來自不同國家、不同領域的人,拿著名片,安靜地排著隊。而我腦中想的從來不是自己寫得夠不夠好。我只是不斷希望:紙不要先用完。

照片版權來自總統府。
AIT《台灣關係法》40週年慶祝酒會現場。當晚來自美國、日本、台灣等各界重要貴賓齊聚一堂,而我並不知道,接下來遞到面前的名片會越來越多。
那些年累積的東西,忽然都派上用場了
很多人後來問我:AIT為什麼會選擇您?
老實說。當年我自己也不知道。直到後來與AIT聯繫窗口人員的往來信件裡,我才慢慢理解。他們看見的,並不是某一張作品。而是一整個長期累積的系統。
他們曾看過我拍攝的書寫影片。看過西洋書法示範。看過鋼筆草書示範。看過我同時運用中文書法與西方字體系統的能力。AIT窗口人員推薦信曾寫下那句讓我印象深刻的話:
Han can do both Chinese and Western calligraphy.
短短一句話。卻像是在替我多年來的摸索下了一個註解。因為從學生時代開始。我就一直在東方與西方兩個系統之間來回穿梭:研究中文書法、研究英文花體、研究工具、研究筆尖、研究字體結構。
甚至連影片中出現的鋼筆。許多都是自己設計、改良、反覆測試後製作出來的。當時做這些事,其實沒想過有一天會被 AIT 看見,更沒想過會因此獲得邀請。只是單純覺得:如果喜歡,就把它做到自己滿意為止。
2016年的影片,與2019年的邀請
回頭看。這件事最有趣的地方在於:2016 年拍攝那些影片時。我還住在租來的房子裡。每天在教室與學校之間奔波。一邊教課、一邊研究鋼筆、一邊為了工具開發傷腦筋。
那時候的我,根本不知道三年後會收到 AIT 的來信,更不知道那些看似冷門的研究。會在未來某一天,成為別人認識我的原因。很多事情都是這樣:當下做的時候,看不見結果,甚至常常懷疑自己是不是太投入了。但時間有時很神奇,它會替那些長期累積的事找到位置。
那個晚上之後,我重新理解了名字的意義
AIT 四十週年活動結束後。我最深的感受其實不是成就感。而是一種提醒。提醒我:名字從來不只是字。簽名也從來不只是好不好看,它們真正代表的:是一個人的身份、一個人的故事、以及一個人願意如何被世界記住。而我所做的工作。也從來不只是教字。而是在不同人生階段裡。協助人們找到屬於自己的識別方式。
多年後回頭看。那個晚上最讓我緊張的事情,終究還是發生了。名單真的越來越多、隊伍真的越排越長,但幸運的是。最後,我完成了。而那些名字,也陪著許多人,繼續走向他們各自的人生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