What an impressive video
那支讓AIT決定選擇我的影片
有些事情,當下並不知道它的重要。直到很多年後,重新整理舊照片、舊影片、舊信件時,才忽然明白:原來人生裡有些看似無關的堅持,其實早就在替未來鋪路。
2019 年受邀參與美國在台協會(AIT)四十週年活動時,我一直以為自己只是運氣不錯。有人推薦、剛好被看見、剛好符合活動需求。事情似乎就是這麼簡單。直到最近重新翻閱當年的往來信件,我才慢慢理解,也許事情並沒有那麼偶然。

故事要從一封信開始。
當時負責活動聯繫的 窗口人員 在信中寫下了一句話:
Han can do both Chinese and Western calligraphy.
短短一句話。多年來我看過無數次,卻從未真正停下來思考。因為在我心裡,中文書法與西洋書法一直都是生活的一部分。
從學生時代開始接觸書法,到後來研究西洋花體字、銅版體、古典書寫文化,再到法國與英國旅行時接觸更多歐洲書寫傳統,這些事情一直自然地存在著。我從來沒有把它當成什麼特別的優勢。直到多年後重新看到這句話,我才突然想到:AIT 是怎麼知道的?

後來我想起另一封信。
那是活動前,AIT官員看完我寄出的影片後回覆的一句話:
What an impressive video.
那時候我其實沒有多想。只覺得對方大概是在客氣地稱讚。畢竟多年來看過太多客套話。所以我也只是笑笑,繼續忙著教課與工作。
直到最近重新找出當年寄出的影片連結,我才發現事情沒有那麼簡單。因為我寄出的不是一支影片。而是兩支。而且恰好代表著我人生裡最重要的兩條路。
那支讓AIT官員說出「What an impressive video」的影片
第一支影片,是西洋鋼筆書法示範。畫面中有火柴點燃的瞬間、有墨水瓶打開的細節、有金屬筆尖與紙面接觸的聲音。也有許多人後來最喜歡的那個畫面——火柴劃過空氣,點亮桌面與書寫世界。
直到今天,那仍然是我最喜歡的一個分鏡。因為它不像教學,更像是一種儀式。彷彿在告訴觀眾:接下來要開始的,不只是寫字。而是一段關於書寫文化的旅程。
2016年,我只是拍下自己喜歡的事;2019年,它出現在AIT的遴選過程裡。
很多人後來看見影片中的那些鋼筆,會以為全部都是從國外買回來的名筆。其實不是。其中有兩款筆,從筆桿、握位到筆尖結構,幾乎都是我自己一路參與改良設計完成的作品。那並不是 2016 年突然冒出來的成果。
事實上,早在我還在大學教設計課的時候,就已經開始投入研究。當時一直有許多想法。卻苦於沒有工廠願意少量製作。直到遇見楊先生。我們才開始一點一滴把腦海中的設計變成現實。
當年的西洋書法示範影片,後來成為AIT選擇我的原因之一。
那時候我還在租房子,教室學生沒有很多、創業也還在摸索。美美老師常常看著我忙到深夜,忍不住問:「幾個學生而已,需要做到這樣嗎?」她說的其實沒有錯。如果只是上課。如果只是教學,市面上已經有很多很好的鋼筆,我好友開的小品雅集鋼筆店也有,根本不需要花那麼多時間與金錢投入開發。
甚至連楊先生都曾經問我:「你是大學老師,又不是筆商,需要做到這樣嗎?」現在回想起來,我也回答不出來。只是覺得,如果有一天能用自己設計的鋼筆,寫自己設計的字體,那一定是件很幸福的事,所以就一路做下去了。
善書者,不擇筆
第二支影片則完全不同,那是一段鋼筆草書示範,而真正重要的地方,並不在草書,而是在工具運用方式。如果仔細看畫面,會發現一個很特別的細節:我的運筆時銥點接觸紙面的方式也與一般鋼筆完全不同。很多人以為那只是寫字習慣,其實不是。那是多年實驗後慢慢找到的一種用法。
我發現,當筆尖以特殊角度接觸紙面時,原本設計給西文書寫的鋼筆,竟然可以產生接近毛筆側鋒的效果。
而且不需要特殊訂製筆尖,不需要昂貴長刀研、不需要書法尖、也不需要刻意壓筆。一支幾十元的老筆尖,稍微調整一下。一個角度|一個支點。就能創造完全不同的線條表現。直到今天,我依然這樣寫字。
現在回頭看。我終於明白 窗口負責人 為什麼會寫下:
Han can do both Chinese and Western calligraphy.
因為她看到的從來不是兩種字體,而是兩個世界。

後來整理舊信件時,我才發現一封2019年3月的AIT內部往來郵件。
信中寫著:
Mr. Han Yu-Ching had confirmed to support the TRA@40 event with a demonstration of western calligraphy.
當時看到這段文字,我忍不住笑了出來。因為從這封信來看,AIT最初對我的認識,其實非常單純。他們以為邀請的是一位能夠進行「西洋書法示範」的老師。甚至連酬勞也只是依照政府標準 Honorarium 計算,以補助計畫(Grant Award)支應。對當時的AIT而言,這應該只是一場文化活動中的其中一個展示項目。
但有趣的是,後來事情的發展,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。原本規劃中的「西洋書法示範」,最後變成了一場跨越中、西文化的姓名識別設計工作。從英文簽名,到中文名字編排;從台灣官員,到來自美國、日本與其他國家的重要貴賓;從單純的現場展示,到後來一份又一份被帶回家的專屬紀念作品。
Han can do both Chinese and Western calligraphy
回頭看,那封信其實很像一個時代的註腳,因為在那個時間點,AIT還不知道我會做什麼。他們不知道我研究了多年的中英文字體設計,不知道我曾在大學教授字體與視覺設計課程,也不知道我一直嘗試把中文書法、西洋書法、簽名設計與個人識別結合在一起。
他們看到的,只是一位西洋書法家。而真正讓他們開始理解另一面,或許正是後來Wilson看完那支影片後所說的那句話:“What an impressive video.”那支影片裡,不只是書法。裡面有我自己設計的鋼筆、自己改良的筆尖、自己研究多年的書寫系統,以及我一直相信的一件事:Han can do both Chinese and Western calligraphy.而這句話,後來也成為AIT工作人員在現場最常替我向貴賓介紹的一句話。
十年後重看那支影片,我才明白Wilson當年看見了什麼。
後來AIT官員Wilson來現場跟我討論工作時告訴我,他曾看過我的影片。十年後重新打開那個幾乎被我遺忘的YouTube頻道,我才發現,那些影片竟然都還在。上傳日期靜靜停留在2016年2月15日。
當時的我不會想到,三年後,這些影片會出現在AIT的遴選過程中;更不會想到,十年後,它們會成為我重新整理這段歷史的重要線索。原來有些東西留下來,不一定是因為當時知道它重要。而是很多年後,才慢慢明白它的重要。
被遺忘十年的YouTube影片
一個世界來自中文書法,來自書法教育,來自東方文化對線條、氣韻與節奏的理解。另一個世界則來自西洋書法,來自歐洲古典書寫傳統,來自銅版體、羽毛筆、羊皮紙與古董書寫文明。而我剛好長期生活在這兩個世界之間。
多年來,我一直以為自己只是興趣比較廣。喜歡鋼筆、喜歡書法、喜歡古書、喜歡旅行、喜歡研究工具、喜歡設計。從未想過,這些看似分散的事情,有一天竟然會在 AIT 四十週年活動裡全部串連起來。
後來活動現場來了許多不同國家的貴賓。有人遞出中文名片、有人遞出英文名片、有人希望設計中文簽名、有人希望建立英文識別。甚至還出現法文、日文等不同語系的名字。
那一天我才真正理解。AIT需要的,從來不只是會寫某一種字的人,而是一位能夠在不同文化之間轉譯名字、身份與個人識別的人。
很多事情,完成當下並不知道它的重要。就像那兩支影片。2016年拍攝時,我只是想把當前幾年自己喜歡的書寫方式記錄下來。從來沒有想過,有一天它們會被 AIT 看見。更沒有想過,AIT官員 口中的那句:
What an impressive video.
以及 窗口負責人信中的那句:
Han can do both Chinese and Western calligraphy.
會在多年後成為理解這段人生的重要線索。
如今重新回頭看。我終於知道。AIT當年看見的,或許不只是作品。而是那些藏在作品背後,經年累月的累積:一支自己開發的鋼筆、一次又一次修改的筆尖、一段十年前拍攝的影片、一位默默支持的工廠師傅、一個總覺得自己還做得不夠好的創業者。
以及那些當年看似沒有答案,卻始終不願放棄的熱愛。有些路,走的時候不知道會通往哪裡。直到多年後回頭,才發現原來每一步都算數。



